叶坪革命旧址群。刘黎明摄
作者小记 范剑鸣，原名范建民，中国作协会员，赣州市作协副主席。江西瑞金人，获方志敏文学奖、井冈山文学奖，出版作品集《向万物致敬》《风吹蒿莱》《水车简史》等。
2025年初夏，草木繁盛，燕舞蝶飞，一场名为“共和国体育回故乡”的中国全民健身走（跑）大赛在瑞金鸣枪开跑。选手们从中央革命根据地历史博物馆广场出发，一路途经叶坪景区、红井景区、二苏大景区、胜利之门等地标建筑，仿佛穿越了一条时空隧道。在媒体推送的视频中，最闪亮的镜头是穿越“胜利之门”的片段。胜利之门，就是横跨在瑞金叶坪苏维埃大道上的红五星雕塑。高大的红五星雕塑像时光隧道的出入口，将瑞金的精神意象清晰勾勒。
一
《太平寰宇记》称：瑞金场，淘金之地也。绵江河段，地有黄金，有先民在河上淘出沙金，慢慢地出现了淘金热。祥瑞的金子，成为瑞金得名的由来。
绵江是赣江源头，滋长于瑞金东部的武夷山脉，而瑞金西部则横亘着雩山山脉。瑞金盆地是江西四大盆地之一，群山怀抱，东高西低，晚清的知识分子曾经为这里交通闭塞而苦恼。近代思想家陈炽说，“夫瑞金界闽粤，丛山刺天，土最瘠，民最贫，距都省水陆程途最远。”不过，这并不影响陈炽身处赣南而心怀天下，从而成为维新志士。当然，让瑞金从容走向天下的，还是近代革命史给予的机遇。
20世纪30年代，这片赣闽边际的苍莽群山，升腾起耀眼的红五星。党中央决定开辟一条“红色交通线”，从上海出发，绕道香港，折回广东汕头、大浦形成水路，上岸后进入闽西永定、上杭、长汀，最后到达瑞金。这条路山重水复、跨越山海，末梢就是瑞金东部的武夷山脉，如今处于“赣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”之内。
据学者分析，给瑞金带来历史荣耀的苍莽山河，是县城西部的雩山。雩山系江西六大山脉之一，横跨抚州、吉安、赣州3市下辖的10余个县（区市），长达300余公里，涵养了赣江、抚河两大水系。雩山山脉涵盖了中央苏区主要地区，前三次反“围剿”多在域内展开。
中央苏区的创建，使得瑞金一时精英荟萃，群星璀璨。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定都瑞金，既因地利，也因人和。拥护苏维埃，拥护红五星，其实是源于瑞金客家人特有的精神血性。风雨沧桑，瑞金人曾经饱受兵匪祸乱，反抗精神越来越强烈，明清时期就组成了乡勇和义勇保家卫县，有强悍战斗精神，同时又爱国爱乡，保留着中原文化的忠义气节。文天祥在赣南抗元，黄柏乡一个村子两百多青年参加义军，文天祥为此赐字“志节亢厉”，称赞瑞金人忠义勇敢。
悠悠绵江，金光闪耀。当岁月的河床浮起了耀眼而温暖的红五星，瑞金在中国大地闪耀出更加夺目的光彩。
二
1929年除夕，大柏地乡民正在准备过年，村子里突然出现一支从未见过的队伍，人人衣衫破旧，神情疲惫。这是被国民党军刘士毅部紧追不舍、已断炊一天的红4军主力。当晚，红军一部把刘士毅部两个团诱进“口袋阵”，利用大柏地以南两侧谷地的有利地形，采取伏击手段将其歼灭。
红4军背水一战摆脱困境，后来过宁都、转东固、打长汀，筹得钱款做了正式的军服，才有了“一颗红星头上戴，二面红旗领子绣”的样子。红星第一次照耀瑞金，就是从这一年开始。
1933年夏，毛泽东路经大柏地，回忆起1929年2月同朱德利用山高林密的条件，指挥红4军消灭追敌刘士毅部两个团的胜利战斗，作《菩萨蛮·大柏地》：“赤橙黄绿青蓝紫，谁持彩练当空舞？雨后复斜阳，关山阵阵苍。当年鏖战急，弹洞前村壁。装点此关山，今朝更好看。”
这是我自小熟背的词章。虽未提“雩山”二字，但雩山之景、之物、之人、之史，无不跃然纸面。彩练之下，山河沧桑，麻子坳隘口及两侧山峦后来就以“关山”命名，成为雩山的点睛之笔。
我的老家在江西梅江边。从梅江到绵江，走公路会经过大柏地。不记得有多少次路过大柏地，打量那片关山，遇见那条彩练，让我对其抱有这样的解读：这是一场战争，有关意志，兵力悬殊，生死存亡。后来，我从擂茶坊陈表嫂讲述的故事中，真切地体味到：红军能够在这里扎下根来，除了铁一般的意志，还有铁一般的纪律。
陈表嫂叫陈丽华，在瑞金城区开了一家擂茶坊。陈表嫂从小听奶奶讲大柏地战斗的故事。奶奶姓杨，叫杨美莲，当年家在大柏地院溪村。大柏地与宁都相邻，而宁都属于梅江流域。年夜饭吃米果、喝擂茶，就是我老家梅江流域的风俗。
1929年除夕，红军来到村里时，乡亲们正在准备年夜饭。那天，杨奶奶家杀了一头猪，擂好了茶泥，烧好了热水，炒好了米果。太阳快落山时，乡亲们见到了陌生的红军。乡亲们根据以往的经验，遇兵就逃，弃家保命。一时间，大家纷纷逃进了深山躲避。
红军走后，杨奶奶和乡民回到村里，发现了红军留下的借条，感到惊奇。过了几个月，红军真的回来了，在大柏地圩场上摆起了“胜利台”，让乡民前来兑换借条。奶奶把借条递给了红军，跟红军讲起除夕晚上准备的年夜饭，讲起了米果和擂茶。红军战士终于知道，在大柏地乡民家里喝的热茶，叫擂茶。红军战士对杨奶奶充满感激，称赞她的手艺好，还递给她两块银元。
杨奶奶接过银元，非常惊喜，由此相信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。陈表嫂说，奶奶经常说起，乡亲们第一次遇到这么“客气”的军队！杨奶奶的故事激励陈表嫂把客家擂茶做成了非遗项目，一直传承着。
瑞金地处赣南东部山区，历史上交通闭塞、人口较少，属“八闽百越蛮荒之地”。汉、晋、唐、宋时期，中原人口经过数次南迁，与南方土著融合发展。由此，瑞金成为客家人重要聚居地。
据文字资料记载，瑞金最早的客家是邹氏。红四军从瑞金武阳到大柏地的向导，就是一个邹姓乡民。红军进入赣南，谨守“做客”的规矩。正是红军严格的纪律和这份对老百姓的“客气”，让这支党领导下的队伍赢得了人们的信任和支持。后来，瑞金建立了苏区，红军官兵经常去帮助乡民插秧收稻、挑水砍柴，乡亲们总是以擂茶招待。红军慢慢熟悉并且喝惯了客家人的茶饮，把擂茶叫做“劳动汤”。
三
叶坪，位于瑞金城东约5公里处。樟树林中，姓谢的客家人以宗祠为中心，繁衍着一个盛大的家族。1931年11月7日这天，沐浴在阳光中的谢氏宗祠，青砖黛瓦，檐角欲飞。
祠堂外，锣鼓喧天，鞭炮齐鸣。孩子们好奇地望着路上的行人。他们是匆匆从外地赶来的全国各地的代表，有的汗水淋淋，有的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巴。他们虽然一路风尘仆仆，但个个神采奕奕。
谢家祠堂外，树上趴着人，树下挤着人，围满了群众、士兵。他们挤在屋外，忽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。这声音，正是村民渐渐熟悉的湖南口音。树上的孩子悄悄地对同伴说：“听，说话的人，是毛政委！”是毛泽东同志在讲话。一个雄伟的声音传来：同志们，现在我宣布我们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今天正式成立了！
村民熟悉的祠堂已经装扮一新。正门的门楣上，挂着一枚闪亮的金黄的五角星—红军军帽上的红五星，后改成金黄色，更加庄重而耀眼。
经过族人的准许，谢氏祖宗的灵牌暂时撤到屋角，在两个柱子之间，灵台改造成一座主席台。主席台上，悬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巨幅画像，中间挂着中国共产党党旗。610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，在村子里进进出出。半个月后，在这个成为首都的叶坪村，人们开始改口，把“毛政委”叫做“毛主席”。
在叶坪革命旧址群的土屋里，当年办起了一份叫《红色中华》的报纸。在报纸上，还记录着瑞金的另一个名字—“瑞京”。“山坳里的首都”，更像是为“农村包围城市”的革命理论作注解。
瑞金的县城，与叶坪村同在绵江边，是下游一个叫“象湖”的地方。当年，从叶坪村进入县城，要经过一座古老的石桥，叫双清桥。“山城无奈多回忆，隔岸酒家料可寻”。多年以后，在瑞金战斗过的诗人李一氓对这座石桥念念不忘。从叶坪村去往县城的红军学校上课，党政军的干部们走过双清桥，能领略到“瑞金八景”之一—“双清柳渡”的原始风貌。
行走在今天的瑞金城，主要街道灯杆上处处可见“瑞京”的字样和红五星的灯饰。城西的中华苏维埃纪念园内，有一座红五星广场，大型的红五星雕塑成为瑞金城的制高点。
这是主题为“红星耀中华”纪念园标志性建筑。红五星凝结的精神光芒，仿佛流动在神州大地的革命火焰。
红五星，这枚源自红色岁月的徽章，伴随着一代代红都儿女成长。红都人民将它定型在纪念广场，钤刻在苏维埃大道，作为对“苏区精神”的外化和传承，激励后人在民族复兴的道路上勇往直前。
学术支持：禇 银
版式设计：贾国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