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江,古称汉水,发源于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嶓冢山,在安康域内流程三百余公里,以长江最大支流的身段一路东去。《尚书·禹贡》有载:“嶓冢导漾,东流为汉,又东为沧浪之水”“溶溶漾漾白鸥飞,绿净春深好染衣”。杜牧眼中的汉江,溶溶漾漾,澄澈碧绿。出现在史籍和诗歌中的“漾”,或许是一种引领古风潮流的流动节奏,使得汉江身披一抹青绿霓裳独炫山水T台。
01
打小就生活在山沟里的我,望着小学课本彩绘中的大江大河,不确定家乡溪流的终点在何处。直到十岁左右,在距村子数十里开外的汉江边乘船过渡,头一次坐在船舱望着粼粼波光,江面的壮阔牵动着少年纯稚的视野,也多了一份莫名地亲近感。我自此确定,家乡的溪水流入这条叫作汉江的大河。
真正走到汉江身边,是我进城读书的那几年和此后的几十年。水润水润的安康城,就在汉江边儿,暮色中沿城堤走一圈,就能望见不远处碧澈的汉江。外地同仁来安康采访或交流,少不了要带着他们去看江景,总感觉哗哗作响的流水声,分明是一江浪花迎客的掌声。

汉江穿越秦巴山脉
我也自豪地向身旁的客人介绍,只要站在岸边,随处都是一个天然的观景台。你看,清凌凌的汉江穿着暗绿缀花的裙裾,在风中衣袂飘飘,好生自在洒脱。你看,两岸百姓照着汉江的装扮,就着坡地种花种树。每年春天,陆续怒放的樱桃花、桃花、杏花、梨花、李花,为汉江扎起一道花篱笆,更像挂在汉江颈项的一道道花环。
客人常笑着回话,你有媒体的观感体验和导游的审美引导哩!
其实,汉江最美的花季是在每年端午。从世纪初开始,逢这个节点都要举办汉江龙舟节,这是一座城市的传统习俗和文化大集。锣鼓铿锵,数十支雕刻着水纹的龙舟在江面摇橹划桨,簇拥着龙舟的朵朵水花露出喜庆欢腾的笑脸。悠长的汉水文化在满江水花、水波和水浪里熠熠生辉,也让乐山亲水的安康人对眼前的江水有了更深沉的情感表达。
我不止一次地站在江边的龙舟文化园,用自己擅长的方式,努力放大这个热气腾腾的场景。
02
循着水色水味而至的游客,多半将行程选在春秋两季。春天来安康踏青,借着镜面一样的汉江,看水中花枝摇曳,看白云飘过蓝天,就连在鸟雀鸣叫声中轻轻落下的花瓣,都能从清澈的水面一目了然。秋天来安康赏秋,百里汉江百里画廊,水中是大雁南飞时的天高云淡,是红叶次第点燃山冈的纯粹热烈,是农家丰年的处处喜庆,大自然的调色板聚合了一切可以让汉江丰腴明艳的多彩色调。有了这一江清流,客到安康,无须顺着山道奔走,站在江边,从江中倒映就能感受到山水之恋的亲密,就能目睹魂牵梦萦的山水之美。
山和水,浑然天成,相互映衬。在我的眼中,丛生的群山于江里生根,或高或矮,或胖或瘦,或陡或缓,每一座山都有详细的户籍、身高、性别和姓名,都是秦岭余脉向远方的延展,无一例外都有亲水信仰。在绵延群山的心中,须臾不忘汉江的养育之恩,向头顶的蓝天许下诺言,让山涧的每一条溪流,岩壁上的每一道落瀑,村子的每一口古井,连同树叶上滑落的每一滴露水都清冽可鉴,在阳光下闪耀着纯银的光芒。
江水有情,听从白云的声声召唤,沿着山道向上攀爬,只为厚谢滋养泱泱水道的一草一木。走到村舍,成片成片的农田五谷飘香,一顶顶雪白的草帽下,弯腰的农人以稻穗低垂的身段,真诚地迎接,也动情地目送。走到山腰,林子里十里花香满芬芳,轻拂的山风拨开阳光的万缕金光,伸向天空的枝叶掌声四起。走到山头,十万群山捧起的清澈爱意,赤子般虔诚地匍匐于云彩之下。沿着北上的水道,汉江甘甜着广袤的华北平原,也送去安康的一份情意。
汉江缓动,不急不躁,尤其是沿江建成的电站,如大地粮仓般囤积着粒粒水滴,也造就了一个偌大的生态牧场,游弋的鱼群比天空的雁群更善于列队和逐远。和鱼虾一样自由自在的,是成群结队的水鸭、白鹭和来自大巴山的吉祥鸟朱鹮。每天上下班路过汉江大桥,江上的水鸟的脆鸣,好似声声热情的问候。水鸟翔集汉江的迷人场景,也吸引着众多的摄影爱好者,他们静静地守望在江边,将镜头对准在江面舒展双翼的水鸟,追光逐影的分秒间,定格出汉江唯美的封面。
03
好山好水,定然涵养好风物。江两岸,历来就有种茶的历史,蒙蒙水雾孕育出百万亩茶园,每一棵茶树都一身水绿。茶树近水亲水,春来新萌的每一枚嫩芽皆满目水色,青绿肥壮,饱满柔韧,满掬着春风春雨,感念这一方水土的赐予。喝安康绿茶,必然要取江水浸泡。杯子里,水拥着雀舌般的茶叶曼妙起舞,茶香和茶绿在无声的律动里浮浮沉沉,旋旋绕绕。有客远道而来,安康人必沏茶相迎,茶香袅袅,情谊袅袅,筋骨渐渐活络,亦如早春时节在春风中展开的那一枚枚叶芽。
在安康,有一道陕西名菜名曰白火石汆汤。尽是寻常食材,却烹饪出别样滋味。一位大厨向我讲解烹饪流程,他说得眉飞色舞,我听得津津有味。上好的猪里脊肉剁成肉泥后贴于汤盆内壁,香菇,木耳,黄花,豆腐,青菜,葱花,枸杞,还有安康本地的红苕粉条,浸于盆中的高汤里,一方白纱布覆盖汤盆。一切料理完毕,用铁钳夹起烧得发红的白火石,置于白纱布后加盖。白火石的热量将汤水激发至沸腾,将食材烫得熟透软化。揭盖,汤盆里豆腐雪白,黄花泛金,木耳油黑,枸杞通红,菜叶青绿,银灰色的粉条好似在汤中穿针引线,将水色、水汽、水景和水味串联在一起,水火相容,成就了一道独具汉江特色的美味。
时代变迁,转眼间我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,汉江也成为我朝夕相处的近邻。随着城市骨架拉大,一座座以汉江命名的大桥贯通南北,好似两岸的青山在江面上紧握的双手。快节奏代替了慢时光,昔日活跃在江上的船只搁浅岸边,但汉江水运记史却并未就此中断。九年前的初夏,在汉江边的旬阳老城区,全国首家内河航运博物馆、汉江流域内第一家航运博物馆——中国汉江航运博物馆建成开馆。在馆内的展厅,我掏出相机,镜头前是沿江的生产生活资料,商号账本,乘船票证,文史古迹,铁锚船板,帆布木舵……聚拢散落在民间的文化遗存,为游人复述着往日物流畅达的水运贸易,也见证着江上通衢的历史烟云。
汉江横卧在我办公室的窗外,每个早晨,打开门,推开窗,望着汉江纯净的笑脸,不由自主地道一声早安。我总以为,这份长情不单单来自我这一扇窗。不远处,早起的市民迎着薄薄的晨雾,哼唱着汉调二黄,成群结队走近江边晨练。和市民一同打开胸腔的,是水中睡眼蒙眬的波浪,是岸边丛生的芦苇,是清脆的虫鸣和鸟语,就连低垂的杨柳也在晨风中舞起水袖。新的一天,就这样在江边开场,也就这样在江边唱和。
碧波汉江,只此青绿。一条江和一座城,就这样迎来和送走每一个日出日落,相依相偎,幸福绵长。


